深夜鱼塘|高中的书报摊

 「深夜鱼塘」是篝火营地的一个自留地型栏目,我们的编辑会在这里聊聊不那么严肃的话题。专栏名字来源于「深夜食堂」——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,那就在这里讲出来吧。

我的高中就读于老家武汉的一所外语学校,那会儿我每天骑自行车来往于学校和家之间。

临近学校的地方有个车站,是好几辆公交车的起点站,人流量比正常站点要多一些,毕竟从这里上车能坐好久的座位。

公交站附近有不少营生,从水果摊到杂货铺,都是蹭着人流量的优势,买卖做得都挺欢盛。

众多生意中,自然也少不了一家书报摊,这在当时几乎是热门车站的标配。小到支个凳子上面放一些报纸,大到一定规模的书店,在那个还没有智能手机的年代,拿着一份报纸上车是打发时间的最便宜解法。

这家书报摊面积不大,更像是在临街的一堵墙里愣给扣出一个两人深的凹陷。里面三面墙放着木头打的书柜,书柜的小格子里摆满了各类书籍。门口的几节楼梯上再用木架子搭出一块伸出街的木板,上面错落层叠着杂志与报纸。将将留出仅供一人进出的缝隙,书摊老板就端个凳子坐在这里,一夫当关。

说是老板,其实主要是老板娘,一位精瘦精瘦的老太太,年龄约莫六十上下,脸上的皮肤因为岁月而有些疲态,显得面相看上去有些不太好打交道。

而老板,也就是老爷子,看上去年纪要更大一些,腿脚似乎也有些不便,动起来就显得不如老太太精干,所以大部分时间都是看到老太太在守着书摊。

老太太做起事来,手快嘴快,嗓音也有点尖尖,说话特别清晰,带着一股子狠劲儿。常听见她埋怨着老爷子做事温吞,言语上嫌弃得不行。但老大爷也不生气,大概这么些年也都习惯了,就算是被老太太嘀咕着,嘴边也带着微笑,不紧不慢地收拾。

我在高中时,手上便有了一些零花钱,虽然不多,但总能想办法省出点出来,买买游戏杂志等闲书。因为总是定期光顾,一来二去便和老太太混了个脸熟,就发现她并不像看上去那么不好打交道。

因为常买的杂志就那几本,老太太就能帮我记住,每每到了新刊,便会替我先留下一本。等我到了书摊时,便从书架后面给我抽出来,说,早就给你留好了。

但零用钱的储备和新杂志出刊周期总有碰不上的时候,遇到这般情况就有点不好意思路过书摊,特意绕开了走。结果老太太远远就看见我,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,隔着街大声招呼我过去,说,新杂志到了,你要不要啊,没钱先拿去,回头再补给我就是。

年少不经事,遇到此等善举,心里总是不胜感激。腆着脸过去把杂志接过来,老太太还要补一句,都这么熟了,莫客气,我记得你,你要不给我追你学校去找你要。

高三时有次因为生病,在家里躺了一个多礼拜,中间正好赶上新杂志出刊周期,只能让母亲去帮我买些新书。我特意嘱咐去那家书摊买,还清清楚楚把书名写在纸上,怕她不认得。

结果母亲回来,交代的杂志一本不差。母亲说,这书摊老板娘厉害,我一说要买哪些杂志,她就问是不是帮儿子买的,我说你咋知道,她说你儿子经常在我这里买这些书,我猜就是他要你来的,还原原本本描述了你的长相,你给我老实交代,到底送了多少零花钱给这老太太。

高中四年读完,上了大学,这个车站就不再是我的必经之路。但心里总念着这老太太的好,到了出新书的时间,仍然会特意绕道到这家书报摊来买新出的杂志。老太太对我依然是笑脸相迎,偶尔寒暄几句家长里短,如此寒来暑往,便又过了三四年。

再后来,我就离开了家乡,来到了深圳,便彻底再无去照顾这家书报摊的生意。只是过年过节回家省亲之时,也许还会路过那个地方,远远看去,书报摊竟然还在,老太太和老大爷也依然守着这门生意。

中间有一次,我特意去了这家书报摊,拿着最新一期游戏杂志跟老太太说,我现在就在这本杂志里当编辑。但老太太可能因为年岁而已经有些失忆,我说起当年多亏她赊给我杂志看,我才会走上今天的路,她也只能含糊地点点头,大概也许已经不再记得我。

又过了些许年,我又一次无意经过那个车站,发现书报摊还在,甚至门面还稍微扩大了一点点,但却是一位中年人在打理生意。我心里一沉,但又不方便过去问个究竟,难免感到有些唏嘘,但也只能作罢。

再然后,我便再没有回到过那个地方。在我心目中,那里永远是一块小小的门面,门口挂满了我想买和买不起的各类杂志。那位老太太依然坐在门口守着生意,偶尔会嗔怪老爷子笨拙的手脚,然后麻利地整理着书摊。

不知道为啥,我在梦里不止一次回到那个地方。有次梦里到了书摊,碰到老爷子,问老太太可安好,老爷子说,她已经走了,现在这里就我守着了。我突然想起,这么些年,我连这老太太的名字都不曾问过,心里一惊,梦就醒了。

如今我也不知道那个地方还在不在,按照老家日新月异的翻新速度,车站怕是早就挪位,而书报摊更是应该已经和纸媒一起消散在世间。但我还是依然会梦到那个地方,仿佛那里还逗留着我的一点点念想。

(注:题图由 AI 作画生成,与现实无任何关联。)

为您推荐

发表评论

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。 必填项已用*标注